从2025
PISA阅读成绩谈教育隐忧
2026/09/17 东方日报/评论
~作者:陈诗蓉
马来西亚从2009年开始参与这项国际性学生能力测评计划。每一次成绩公布,朝野都会上演经典的“半杯水”寓言。同一份成绩,有人看见“还有半杯水”,觉得还不错;有人却看见“只剩半杯水”,而忧心忡忡。我属于后者。
我担忧,并不是因为分数落后、排名不如人,而是教育的红色警讯已经亮起,我们却依然选择视而不见,忙著粉饰太平。本文将聚焦我国学生在2025年PISA中的阅读表现,看看那些藏在成绩背后,不容无视的深层隐忧。
表面上看,我国学生的阅读平均分从2022年的388分微增至393分,但却仍明显低于OECD的平均分461。比平均分更触目惊心的是分数背后所揭示的阅读水平,我国仅有44%的学生达到PISA阅读能力Level
2,远低于OECD的平均水平69%。值得忧虑的不是393分与461分之间的差距,而是超过一半的学生,尚未跨过基础阅读能力的门槛。
这意味著,即便面对篇幅适中、内容相对明确的文本,仍有超过半数的学生无法准确提取关键信息、把握核心主旨,缺乏基本文本推断能力。
更让人担心的是我国学生在高阶阅读能力上的表现。数据显示,达到Level
5的学生比例几乎为零。这个层次所要求的,不只是“读懂字面意思”的表层理解,而是能否在面对错综复杂、间接乃至彼此冲突的信息时,找出相关证据,评估信息的可信度,辨析不同观点,并据此作出判断。
据此看来,我们面对的绝非单纯的“分数落后”问题,而是基础阅读能力不足,而高阶思辨能力又异常薄弱,两头都不到岸的困境,高不成低不就。
换个大家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说,我国学生尚能应付“作者说了什么?”这类可以直接从文本中找到答案的问题。但一旦面对篇幅较长、信息分散、概念抽象,需要整合不同文本的信息,辨别事实与观点时,便显得力不从心。面对诸如“这究竟是客观事实,还是作者的主观判断?”“两份资料出现矛盾时,我该相信谁?”等需要用上批判性思维的问题时,我国学生几乎都应付不了。
在这个知识获取空前便捷、算法推荐与生成式AI已融入日常生活的信息时代,阅读早已不再是识字、读懂字面意思那么简单,而是一项基本的生存技能,是避免被时代淘汰、通往一切学习的重要基础。倘若我们的下一代缺失了解读复杂文本、甄别事实、独立思考、作判断的核心素养,未来如何在这个信息越来越复杂,观点越来越多元,真假越来越难分的时代找到立足之地?面对如此薄弱的国民阅读底盘,国家又哪来的竞争力?
有问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视而不见、自我安慰;成绩落后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讳疾忌医、自我陶醉。早在2022年PISA成绩出炉时,我就曾写过《你被PISA成绩吓到了吗?》。三年过去了,PISA再次为我们敲响警钟。同样一句话:只有接受不足,实事求是,才可能找到出路。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迎来“PISA
Shock”,而不是继续Shiok
Sendiri呢?
输在起跑点?
2026/09/17 东方日报/评论
~作者:梁洁莹
根据2025年国际学生评估计划(PISA)成绩,马来西亚学生的科学得分由2022年的416分微升至419分,阅读也从388分增至393分,数学却从409分跌至397分。
尽管教育部强调科学与阅读有所进步,证明大马教育基础依然稳固;惟,三科成绩依然远低于经合组织平均水平,数学更从2018年的440分一路跌至397分。如果我们只盯著那几分的增长,实在有些自我安慰。
PISA测试的对象是15岁学生,这些学生背了多少公式或记住多少标准答案并不是重点,关键是他们能否把课堂所学运用在现实情境,包括理解文章、分析资料、解决问题与作出判断。因此,PISA成绩照见的是一个教育体系能否教会孩子思考。
以区域表现而言,新加坡依然遥遥领先,越南与汶莱紧随其后。泰国此次在科学取得432分、数学407分、阅读392分;马来西亚则分别取得419分、397分及393分。若按三项平均成绩比较,我国已从上一轮的东南亚第四跌至第五,被泰国迎头赶上。
当然,教育不能只看排名,PISA也没有正式把三科合并成一张总排行榜。可是,排名的升降依然是一面镜子。尤其值得警惕的是,我国只有约三成半学生的数学能力达到第二级或以上。换言之,接近三分之二的15岁学生,仍未具备应付日常生活所需的基本数学能力。
有趣的是,我国学生在首次纳入评估的计算思维解难项目中取得484分,表现比三个传统科目的成绩亮眼。这说明大马孩子并不缺乏潜能。他们有能力探索、推理及解决问题,问题更可能出在日常教学未能充分激发这些能力。
面对这份成绩单,值得我们追问的是:为何学了那么多年,许多学生依然读不懂、算不清、用不上?教师是否获得足够培训与支援呢?城乡设备、家庭背景与语言差距如何缩小?课程是否太满,教学是否太赶,孩子是否只懂应付考试?
别忘了,政府将从2027年起,让六岁儿童提早升上一年级。尽管这项安排并非强制,家长可自行选择,但问题是: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六岁与七岁看似只差一年,但对幼儿的语言、情绪、专注力、自理能力及社交发展而言,差距可能十分明显。若一年级课程、教学方式、班级人数与评估制度维持不变,只把入学年龄提前,孩子便是提早一年承受原有体制的压力。
更何况,现有学校仍面对教师短缺、班级拥挤、设备不均与行政负担沉重等问题。让两个年龄层的孩子同时进入一年级,意味著部分学校必须增加课室、教师及辅导资源。教师也要懂得辨识不同的发展程度,采用更多游戏式与体验式教学。若这些条件尚未到位,所谓改革很可能只是把孩子更早送进一套尚待改善的制度里。
芬兰教育
芬兰教育过去被奉为全球典范,近年的学习表现却持续下滑。根据台湾“Design
Thinking教育与设计平台”刊登的《芬兰教育神话崩解?Pasi
Sahlberg揭示全球最佳教育体系衰退的真正原因》,芬兰昔日的教育成就,除了迟入学、少考试及创新教学,也有赖于社会平等、完善的安全网、严格的教师筛选,以及社会对教育与教师的长期信任。当贫富差距扩大、童年贫困增加,这些社会基础逐渐松动,教育优势也随之动摇。
这对马来西亚尤其值得借鉴。如果我们只看见芬兰儿童七岁入学、减少考试及重视活动教学,抑或看见其他国家让六岁儿童入学,便急著照搬表面的制度,却没有同步改善师资、课程、班级人数、城乡差距及学生家庭条件,复制的只是表面做法,未必具备支撑成效的基础。
我曾在2024年12月11日刊登的《拔苗助长的隐患》里提到,教育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功近利的做法不仅违背教育规律,还可能对学生的身心健康造成负面影响。与其盲从其他国家废除考试,我们更应关注孩子的学习兴趣与长远的学习成效,真正做到因材施教。
孟子笔下的宋人担心禾苗长得太慢,便把禾苗一棵棵拔高,回家后还得意地说自己帮助禾苗生长。结果隔天一看,所有禾苗都枯死了。拔苗助长的故事提醒我们,有些事愈是求快,愈容易得不偿失。从PISA成绩到教育改革,都一再说明:教育需要深耕,欲速则不达。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如果我们只顾催促幼苗提早抽高,却不肯深耕脚下的土壤,最终耽误的将是一整代孩子的成长。
大马教育危机,不能再装作没事
2026/09/15 东方日报/评论
~作者:岑达祖
上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公布了2025年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成绩。PISA主要评估15岁学生是否能够把科学、数学和阅读知识,运用到现实生活中的问题。有关评估每三年进行一次,如今已成为衡量各国教育体系表现的重要国际指标。2025年,共有来自91个国家和经济体、超过76万名学生参与;马来西亚则有来自157所学校的7624名学生参加。
马来西亚自2009年首次参与PISA以来,成绩一直低于OECD平均水平,也长期徘徊在全球后三分之一。然而,历届政府的教育和发展蓝图却不断设下雄心勃勃的目标。2013至2025年《马来西亚教育发展蓝图》曾提出,要让我国在国际教育评估中跻身全球前三分之一;如今,第13大马计划又把目标定在2030年达到国际平均水平。
更令人担忧的是,一些人均收入低于我国的区域国家,正在迎头赶上甚至超越我们。
过去几轮PISA中整体表现落后于马来西亚的泰国,到了2025年已经在数学和科学大幅超越我国,阅读成绩也几乎与我国持平。柬埔寨虽然整体成绩仍低于马来西亚,但近年的进步非常明显,而我国的成绩却在倒退(见图1)。
最新一轮成绩反映的问题更加严峻。马来西亚数学得分跌至397分,是参与PISA以来首次跌破400分,也是历史新低。科学和阅读虽然分别上升3分和5分,但这些升幅在统计上并不显著(not
statistical significance)。OECD也明确指出,这两个科目的表现与2022年相比“基本相同”。但真正令人担忧的是我国有将近三分之二,也就是65%的学生,未达到数学的基础能力水平。
按照OECD标准,达到这个水平的学生,至少应该能够把基本数学知识应用在简单的现实问题上,例如进行货币换算。2018年,我国只有41%的学生低于这个基础水平;到了2025年,这个比例已经恶化至65%。
有人或许会把成绩下滑归咎于资源不足,或者学生缺乏学习动力。但事实并不完全支持这种说法。马来西亚的人均教育支出已经高于泰国和越南等PISA表现优于我国的区域国家(图2)。教育部也长期获得联邦政府各部门中最高的预算拨款,从2023年的552亿令吉增加至2026年的662亿令吉。
教师数量也未必是最主要的问题。PISA
2025调查显示,只有18%的马来西亚学生就读的学校,其校长认为教学受到教师短缺影响,低于OECD平均的39%。学生本身也并非完全没有学习动力。80%的马来西亚学生表示,他们对学习不同事物抱有好奇心;79%表示,当课业变得困难时,他们愿意付出更多努力。不过,只有37%的学生具备成长型思维(growth
mindset),也就是相信智力能够通过努力、学习和反馈得到提升。
我国教育真正的问题,其实更加结构性,而有些问题早在孩子踏入学校之前就已经开始。
首先,是儿童发育迟缓问题。根据2022年全国健康与发病率调查,马来西亚儿童发育迟缓率已经从2015年的17.7%,上升至2022年的21.2%。较新的估算更显示,2024年的比率约为24%,高于印尼、柬埔寨、越南和泰国。儿童早期长期营养不足,会削弱认知发展,影响入学准备和专注力,并最终反映在较差的学习成果上。
接著,是孩子进入小学时基础已经不足。马来西亚2024年的幼儿教育总入学率虽然高达93%,但这个数字掩盖了城乡之间以及教育质量上的差距。在偏远和乡区,一些家庭附近根本没有公共幼儿园;在城市地区,公共名额不足,又可能迫使低收入家庭转向他们负担不起的私立幼儿园。更重要的是,有入学并不等于已经准备好上小学。世界银行2024年的报告指出,即使曾接受学前教育,仍有24%的儿童不具备足够的入学准备能力;同时,有42%的10岁儿童无法阅读并理解一篇符合年龄程度的短文。一个孩子如果到了10岁仍无法真正理解自己所阅读的内容,之后几乎所有科目的学习都会变得更加困难。
学前教育教师素质同样值得关注。2023年,我国有57%、也就是3万2975名学前教育教师,并未具备幼儿教育文凭资格(DPAKK)。学前教育服务也由不同部门、机构和私人业者提供(见图3)。如果孩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已经落后,这些学习差距只会随著求学年数不断扩大。
教长,你才是老师们的负担
2026/09/18 星洲日报/东海岸
~作者:梁光辉
教育部长法丽娜日前再次谈起减轻教师工作负担的“七大措施”,其中一项是取消对学生学习没有多大帮助,却让教师疲于奔命的比赛,例如“最美厕所”、“最美资源中心”等。
问题是,老师今天这么累,真的只是因为“最美厕所”吗?当然不是!教师这个行业近年来最令人无奈的地方,就是老师越来越不像老师。
他们除了备课、教学、批改作业、评估学生,还要填资料、输入数据、写报告、拍照片、办活动、应付检查、处理家长投诉,以及配合一项又一项从上而下的计划和举措,开会、开会、再开会!
教长上面一句“我们要推行”,到了学校可能就是一次会议;一个新计划,可能就是一个委员会;一项活动,就是一叠文件;一句“必须留下记录”,老师的手机里又多了几十张照片。
所以,法丽娜知道一场“最美厕所”比赛背后隐藏着多少会议、文件、报告和教师工时,这是好事。
但既然部长看到了这个问题,就应该继续往上看。
因为真正需要检讨的,不只是厕所比赛,而是整个教育行政体系不断把非教学任务丢给教师的文化。
更何况,法丽娜自2022年出任教育部长以来,教育部本身也推出或落实了不少新政策、新举措和新教育理念。
当这些政策进入校园,无论出发点多么良好,最后负责执行、协调、向学生解释、向家长说明、准备活动以及留下记录的人,又是谁?
还是老师!这才是最矛盾的地方。
一方面,教育部告诉老师:“我们要减轻你们的负担,让你们专心教学。”另一方面,只要新的政策、计划和活动不断进入校园,基层学校就必须有人负责,而这些工作最终往往还是落到教师肩上。
于是,旧的工作才刚刚取消,新的工作又来了。这就像一个人一边往背包里拿出2块石头,一边又放进3块,然后拍拍对方的肩膀说:“你看,我已经替你减轻负担了。”老师当然不会觉得轻。
教育部今年提出80:20原则,希望教师把80%的时间用于与教学有关的工作,只有20%处理非教学事务。这是一个很好的目标。
但比起写在政策文件里的80:20,我更想知道的是,一名普通老师每天踏进学校以后,他真正能够花多少时间在教育孩子身上?
如果答案远远不到80%,那么问题就不应该只是继续研究怎样替教师“减负”,而应该反过来问:究竟是谁一直在替老师“加负”?
取消“最美厕所”比赛,行;取消没有意义的报告,可以;减少重复填写的资料,更应该!但真正有效的改革,是教育部今后每准备推出一项新政策、新计划、新活动之前,都先问一句:这件事与老师教书、学生学习有没有直接关系?
如果没有,就不要再轻易丢给老师。因为老师的专业是教育孩子,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做事而不断拍照、填表、写报告。
老师累,从来不是因为厕所不够美。而是这个教育体系有时候忘了老师最重要的工作,本来就只是好好当一名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