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代工”
2026/04/24 东方日报/评论
~作者:黄楚倩
最近,打开社交媒体,映入眼帘的不是艺术展览,而是成群结队的“豪宅”模型。这些精致的作品,其实是马来西亚小学四年级设计与工艺(RBT)课标下,学生必须亲手完成的实践项目。
说实话,这些作品真的让人叹为观止。又是LED灯光,又是精准的建筑比例,有些甚至连装修材料都用得非常讲究,完全不像出自十岁孩子的手笔。但在满屏的点赞声中,我不禁想问:这些屋子里,到底有多少是孩子亲手抹上的胶水?又有多少是家长在深夜里,顶著黑眼圈、拿著热熔枪在那儿“呕心沥血”的成果?当功课变成了家长的考题,当比赛变成了大人的竞技场,我们好像都忘了——到底谁才是那个该学习的人?
根据四年级RBT课本要求,制作产品有著严谨的流程:从构思设计、描绘草图,到分析评估、计算成本,最后才是创意制作与产品说明会。这套流程本质是培养孩子的“设计思维”(Design
Thinking),每一步的“笨拙”都是在建立解决问题的能力。当然,不可否认,依然有许多老师和家长在耐心地陪著孩子经历这完整的蜕变。但不得不正视的是,在追求“高效率”与“高颜值”的社会风气下,这重要的过程在完成作品过程中被悄然“一键跳过”了。为了交出完美的作品,家长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当孩子跳过阶梯直接站在“巅峰”时,他们并没有学会创造,只学会了如何“坐享结果”。这种代劳,实际上是在拆掉孩子成长的地基。
如果说 RBT 功课是在追求“视觉的完美”,那么
AINS 阅读系统的现状,则是陷入了“数据的内耗”。该系统本意是好的,旨在鼓励阅读并记录点滴,但在现实操作中,却演变成了一场分数保卫战。
家长们之所以在
AINS 系统上盲目输入,不仅是为了应付学校设定的
KPI,更因为这些数据直接挂钩孩子的
PAJSK 成绩,影响未来的升学竞争力。在这种“分数至上”的压力下,社交媒体上充斥著各种“输入书单攻略”,家长只需照抄书名、作者和页数,便能轻松达标。
然而,当家长在键盘上飞速输入数据时,孩子可能连书皮都没摸过。这种为了数据而存在的“阅读”,真的能培养出阅读兴趣吗?还是只让孩子学会了如何应付系统、如何造假?我常在想,当家长在键盘上飞速输入时,旁边的孩子在想什么?也许他们正觉得好笑,原来阅读这件事,只要动动手指‘虚构’一下就行了。当阅读报告沦为行政任务,文字的熏陶便死在了虚假的数据里。我们得到的或许是亮眼的评估分数,但失去的却是孩子受用一生的阅读习惯。
说到底,教育是一场关于“放手”的艺术。
我们明白,像
AINS 阅读报告的输入,对低年级孩子来说确实有难度,但如果我们能先陪孩子读完一本书,再牵著他的手一起录入系统,那份成就感是不是完全不一样呢?
同样的,那些
RBT 功课或亲子作业,若我们能先和孩子坐下来讨论、构思,再一起动手制作,哪怕过程慢一点、成品乱一点,那个共同成长的意义也远胜于冷冰冰的满分。
孩子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豪宅”,而是一个能在错误中学习、在尝试中成长的机会。这种意想不到的学习效果,才是我们能给孩子最好的教育礼物。
学生不阅读,教育还剩下什么呢
2026/04/24 星洲日报/言路
~作者:谢华才
在《泰晤士高等教育》读到学者皮奥特罗斯卡对英国多数大学生阅读量断崖式下降的观察。问题不在对Z世代的研究更将学生分为四类:热爱型(为乐趣而读)、摇摆型(凭兴趣选择)、冷漠型(为考试而读)、厌恶型(主动回避阅读)。许多人将阅读视为“逃避现实”和“心理工具”,而非智识冒险。
人工智能或社交媒体禁令,而是更深层的东西:教育已被剥夺了愉悦感,沦为交易而非冒险。
作为一名服务大专院校二十余年的退休教育工作者,我亲历了这场危机的完整演变。
我开始执教时,正值投影机向PPT过渡。我的透明胶片是原始材料的摘要,一学期的原始材料堆起来约有一米高。这些资料都会随着课程的进度,分发给学生。而同学们往往更为期待借我的透明胶片去影印;我也总会再三提醒:一定要至少阅读一遍原始文本。
进入PPT时代后,我坚持PPT只是视觉辅助,而非阅读的唯一内容。然而我的两小时课,PPT往往超过60张,每张都是大图片、几个提示文字。此时,学生们已进入“只读PPT”的年代。大部分的学生更倾向于有密密麻麻文字的PPT,认为我的PPT是浪费、没用。
我的坚持带来了代价:我往往得不到“五颗星”的学生评量。当然,总有极少数同学欣赏。但直至离开讲堂,我也没后悔,我始终觉得,是以身教完成了多媒体的正确应用示范。
英国高等教育政策研究所(HEPI)报告显示:84%学生从不或很少购买课程书籍,完全依赖图书馆。
48%担心借不到所需书籍,其中40%表示这已影响心理健康。
英国全国学生调查(NSS)则指出,90.1%的学生满意图书馆资源,但认为课程“在智识上具有刺激性”的仅85.5%。皮奥特评为:图书馆建得很好,资源摆在那里,但学生不再觉得阅读是有趣的。
我国的玛拉工艺大学(UiTM)研究发现,偏好纸质阅读的学生,在在线阅读中会体验到显著困难;而偏好数字阅读的学生,则更擅长使用快速跳转、关键词搜索等策略。另一项调查显示,马来西亚大学生日均阅读1至2小时,材料前三名是书籍、小说、社交媒体。图书馆的主要用途是“完成作业”,而非“休闲阅读”。
对Z世代的研究更将学生分为四类:热爱型(为乐趣而读)、摇摆型(凭兴趣选择)、冷漠型(为考试而读)、厌恶型(主动回避阅读)。许多人将阅读视为“逃避现实”和“心理工具”,而非智识冒险。
这与我的课堂观察一致:少数“热爱型”学生会欣赏坚持原始文本的教学,但多数已习惯“最低成本”的学习路径。
皮奥特罗斯卡警告,AI会加深鸿沟,不是因为它危险,而是为从未被教导“绕远路值得”的人提供了完美捷径。
我回想起那个“一米高影印资料”的年代。那时没有捷径。今天,如果AI能一分钟总结一章,谁还花三小时去读?问题在于:我们是否已培养出懒得走远路的一代人?而坚持走远路的教师,在强调满意度的评量机制下,是否正被系统性地边缘化?
皮奥特罗斯卡说:失去的不是紧迫性,而是好玩、好奇心、被改变思维的喜悦。
英国学生不买书,却为借不到书而焦虑;马来西亚学生读屏幕、读社交媒体,却不再为阅读本身感到兴奋。我二十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当PPT从“视觉辅助”沦为“阅读替代品”,当学生评量成为唯一标准,阅读危机便是教育商品化的必然结果。
皮奥特罗斯卡提出了一个无人愿深思的场景:未来,书籍由机器写、由机器读,越来越少的人类还记得“阅读曾经为何重要”。那个未来,或许比我们以为的更近。
我离开讲堂时无悔,但不禁想问:当教师纷纷放弃“走远路”,当一代代学生只读PPT,而我们的教育,还剩下什么呢?
《易经》给现代人的提醒
2026/04/23 印度尼西亚《千岛日报》 副刊
~作者:黄友生 ( 泗水)
提到《易经》,不少人会联想到占卜或神秘学。但如果把它拆解到最基本的层次,会发现它其实出奇地简单——整个系统,只建立在两种符号之上:一条不间断的线(一),称为阳;一条中间断开的线(–),称为阴。
就这两条线,古人却用来理解世界的变化。
这种“用最少元素解释最多现象”的思维,其实并不陌生。现代计算机也是如此运作:所有文字、影像与声音,最终都可以转换为0与1的组合。当然,这并不是说古人预见了科技,而是显示出,人类在面对复杂世界时,往往会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建构理解。
但阴阳真正重要的,不只是“两种不同”,而是“不断变化”。
白天变黑夜,晴天转阴雨,情绪有高有低。《易经》用一句话概括这种现象:“阳极生阴,阴极生阳”。意思是,任何状态发展到极端,都会转向另一个方向。这样的观点,其实和现代科学中的动态平衡有几分相似:看似稳定的状态,其实一直在微妙变动中维持平衡。
阴阳还提供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观点——对立不一定是冲突,也可能是互补。
光与影、快与慢、忙碌与休息,这些看似相反的状态,其实共同构成完整的生活。如果只剩下一方,反而会失去平衡。这样的思考,在西方哲学中也能找到呼应,例如黑格尔所说的辩证发展,正是从对立中推动前进。
当然,我们也需要保持理性。阴阳并不是科学理论,无法用来直接解释物理或化学现象。若硬要把它说成“古代科学”,反而会失去它原本的价值。
更好的理解方式是,把阴阳当作一种“思考工具”。它提醒我们:世界不是静止的,而是在变化中运行;问题也不总是非黑即白,而可能存在转化与平衡的空间。
在变动快速的现代社会,这样的观点反而显得格外实用。当情况不如预期时,也许只是走到了“阴”的一面;而当一切顺利时,也别忘了变化随时可能出现。
回头看《易经》,它流传千年,未必是因为它提供了所有答案,而是因为它教会我们一种更灵活的理解方式——用简单看复杂,在变化中找到位置。
这,也许正是阴阳最贴近日常生活的意义。
(稿于神鹰药房)
拨开字音的迷
2026/04/23 星洲日报/星云
~作者:杨敏
小学时代,学校的老师,似乎都没有注重读音,好多字,都习惯性地念作第四声。例如:学、雪、节、读……一律念作去声。老师如此读法,我们也盲目跟随便是。
直到中学时代,哥哥开唱片听姚苏蓉的歌,姚苏蓉是当时台湾的名歌星。那天,不知何故,哥哥突然问我:“‘深’和‘声’的读音有区别吗?“我当下愣在原地,竖起耳朵,仔细地聆听歌者的发音。
啊!的确有差微,后来又听到“思”和“诗”也有所不同,这才觉悟之前从未对字音认真过,深感汗颜。
那一刻起,我听广播时,总要专注地聆听广播员从齿缝间发出的精准读音。平翘舌音、前后鼻音及齐齿音、撮口音等等,塞满了我的脑袋,我开始惊觉,语音不像我之前想像的那么简单,而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从此,各大词典成了我的哑巴老师,我勤奋地把前后鼻音与平翘舌音的字分组,记录在小册子里,也把经常读错的字记下来,闲暇时便打开小册子,熟记字音,把字音搞得一清二楚。自我纠正的功夫做得不少,也在同学群中试图纠正他们读错的字。
1983年,教育部正式采用汉语拼音教学,恰恰是这一年,我正式成为华小老师,教导华文,幸好在师范学院已掌握了基本的汉语拼音方案,才不至于手忙脚乱,但从不敢懈 怠的我,在一系列的课程中,不断提升自己,如:“一”和“不”,还有“啊”的变调及轻声词,也都一一掌握了。
退休后的日子,对语音进行更深一层的研究,还尝试朗诵自创的诗歌,用手机录音、回播,觉得有些字的发音未达标准时,便反复练习至满意为止,虽不敢自诩字正腔圆,不过听起来挺舒服的。有文友给我的评语是:音韵优美,悦耳动听。受赞美时,心中固然满是欢喜,而不断提升语音水平,更是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