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0日星期六

当“会说华语”成了稀有技能,新加坡华人身份是否也在无形中变得空洞?

2026/01/09  印度尼西亚《国际日报》

新加坡向来以双语教育政策自豪,但在现实中,究竟有多少华族新加坡人能用华文自如地交流、思考,甚至工作? (何家俊摄)

和许多新加坡人一样,我是第三代新加坡华裔。爷爷来自广州,外公来自福建,而我在新加坡出生、成长。但与同龄人不同的是,我的父母只接受过华文教育,家里日常使用华语,看的是华语电视节目,读的是华文报纸。华文,对我而言并非第二语言,而是母语。

或许正因如此,小时候的我并不抗拒华文课。当身边不少同学认为学习华文是件苦差的时候,我却乐在其中。小学时,我还曾参加过全国中英互译比赛。只是,随着升学与社会环境的变化,中学毕业后,我除了和父母沟通,几乎不再接触华文。

直到从事职业生涯中的第二份工作,这项“沉睡中”的能力才重新被唤醒。我就职的企业,总部设在伦敦,新加坡是其亚太枢纽。当时公司招聘两名市场营销人员,一人负责东南亚市场,一人负责大中华区。我最终选择后者,希望能将语言优势与专业能力相结合。这个看似职业导向的决定,却让我重新意识到语言的力量。

多年未用华文,商用表达自然生疏,但语感、文化理解和思维方式并未消失。在跨文化市场营销中,我逐渐体会到,语言不仅是沟通工具,更是一把理解消费者心理与文化脉络的钥匙。

如今,我在新公司也负责大中华区的市场营销工作,常常和许多中国人接洽。入职三个月来,“你是哪里人?”成了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当我回答“新加坡”时,往往换来短暂的迟疑与惊讶:“你中文怎么这么好?”这样的反应,起初让我受宠若惊,后来却引发思考。

新加坡向来以双语教育政策自豪,但在现实中,究竟有多少华族新加坡人能用华文自如地交流、思考,甚至工作?当“新加坡华人会说一口流利中文”成了一件值得惊讶的事,或许问题并不在于他人的误解,而在于我们语言环境的改变。

2025年,我在一次全国翻译委员会的活动中结识了几位华文教师。他们不约而同提到,近年来学生的华文水平明显下滑,教材不断调整,教学方式更强调趣味性,却难以维持原有深度。我对此并不意外。家中两名正在念中学、修读高级华文的侄儿,尝试阅读我的中学高级华文学习资料时,对不少词汇、成语和文化典故完全不熟悉。

在跨国企业工作多年,我逐渐留意到一种微妙却鲜明的对比。中国同事往往能清楚区分不同地区与籍贯在饮食、语言和习俗上的差异;日本同事会自然提起自己来自关东还是关西,并解释背后生活方式与文化气质的不同;韩国同事则熟悉各地差异,也清楚自己的家族渊源与传统。

相较之下,不少新加坡华人虽能说出自己的籍贯,却难以进一步解释这些籍贯之间的文化差异与历史脉络。不单是方言能力日渐消失,福建、广东、客家等不同籍贯所承载的传统习俗与生活经验也逐渐淡出日常认知。当我们连先辈来自何处、为何南来、如何在这片土地扎根的故事都所知有限时,“华人身份”是否也在无形中变得空洞?

童年记忆里,节庆习俗、拜祭方式,乃至餐桌上的菜肴,都隐约映照着不同的文化传统。这些细节,让“华人”不只是一个族群名称,而是一种具体而真实的生活经验。然而,这样的认知,在我这一代已显稀薄,到了下一代或许更难以为继。当“会说中文”成了新加坡华人的稀有技能,我们或许该停下来反思:这条路,我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语言的退化,带走的不只是词汇和表达,更是我们与文化根源之间的联结。而在多元与全球化并行的时代,我们是否还能、也是否愿意,为这份联结保留一席之地?

(国际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