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0日星期一

【华教视窗】 ~ 1791

从“看医生”说—— 一次难忘的作文审题教训

2026/04/19 印度尼西亚《千岛日报》 副刊

~作者:谢月云

1960年至1963年,我在泗水中华中学就读高中。那时,学校学生会每年都会举办作文、绘画、歌唱等比赛。高一那年,班主任选派我参加作文比赛。比赛规定严格:各年级推选代表参赛,不得携带字典;题目当场写在黑板上,立即动笔,不得询问题意;限时一个半小时,一律用钢笔书写——那时还没有圆珠笔。

我至今记得,那一年初中组的题目是“看医生”,高中组则是“一个阿飞的转变”。我一见题目,便埋头疾书,一口气写下一千多字。结尾处,我引用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小说中的名句,虽未能完全准确,却也写出了大意。出乎意料的是,作为高一学生的我,竟获得了第一名,喜出望外。

然而,更令人难忘的,却是初中组的一场“集体误读”。“看医生”本是再普通不过的表达,意思是去医院就诊,请医生看病。但大多数参赛学生却将其理解为“探望医生”,于是纷纷写成拜访医生、慰问医生的故事,结果通篇偏离题意。只有两位同学准确理解了题目,写的是生病求医的经过,最终分获第一、第二名,而第三名则空缺。

这一结果令评委们哭笑不得,也给在场的我们上了一堂生动而深刻的课:写作文,首要之务是审题。题意一旦理解错误,文笔再好,也只是南辕北辙。这件事过去多年,仍令我记忆犹新。

回想当年,我们的中文虽是第一语言(当时我们皆为华侨子弟),但中文教学并不系统。课堂上少有语法、拼音和声调的讲解,教师本身口音各异,夹杂着客家话、闽南话等方言,只要能读、能写、能背,便算达标。直到华文教育逐步恢复之后,约在2020年前后,我才有机会参加汉语培训,并修读华文教育函授课程,系统学习拼音、声调、语法、文字、语言、教学法、儿童心理学与修辞等等,也才真正理解主语、谓语、宾语等语法概念。此时,中文已从我们的第一语言转为第二语言,但教学反而更加规范、完整。

再往前追溯,日本侵占印度尼西亚时期,我们全家从乡间逃难至庞越(Probolinggo)。我七岁直接入读小学,未曾经历幼儿教育。记忆中,一年级的中文老师手持藤条,神情严厉。课堂上,我们反复背诵注音符号:“ㄅ、ㄆ、ㄇ、ㄈ……”直至“ㄚ、ㄛ、ㄜ、ㄝ……”,却很少讲解发音要领。若背不出来,便要挨打。也正因如此,我们学习格外用功。所谓“严师出高徒”,那些通过死记硬背掌握的内容,反而深深铭刻于心,至今未忘。比如当年反复书写背诵的“牛羊草花树鸟门窗瓜豆鱼肉”(繁体字),至今仍能脱口而出。

从童年的机械记忆,到青年的写作比赛,再到晚年的重新学习语言,我逐渐体会到:学习不仅需要勤奋,更离不开正确的方法与清晰的方向。而那一次关于“看医生”的集体误读,则让我始终铭记——

无论写作还是人生,第一步都是审题。方向一旦偏差,再多努力,也可能南辕北辙!

 

奖励华文A等考生,了不起

2026/04/16 星洲日报/东海岸

~作者:郭兆堂

日前,我在电子报浏览到一则新闻:柔州居銮县明吉摩州议员周忠信于办公室颁发100令吉给在大马教育文凭(SPM)考获华文A等的学生。阅毕,我对此举振臂欢呼。

在此,我稍微为大家科普一下:所谓的A等,即A+AA-

坦言,考生想要华文获得A等成绩存有难度,而A+的佳绩更是难上加难。与其他语文科目相比,特别是淡米尔文,其A等的百分比往往令华文老师咋舌,虽难以置信,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再科普多一点:在中学,就读华中的学生责无旁贷地在中五会考报考华文,至于在国中肄业的学生有“选择权”。

故此,一些进入国中求学的华校生,中一时就不上华文班了,不然逐年当华文班逃兵,拒绝在中学接受难得的母语教育。

把话说白了,尤其是国中生,他们坚持在大马教育文凭中报考华文,实属校内华文班的中坚分子,亦是华文老师乐于教学的推动力。

甭管考试成绩是如何,这类学生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精神,值得给予如雷的掌声。至于华文获得A等的考生,有心教育人士颁发奖励金则是对他们努力学好华文,考好华文成果的一大肯定。

据悉,去年报考华文的考生人数减少了1932人。此纪录不会是最低,来年可能会更低。

这警钟年年皆响起,令关注中学华文教育之人听后冒出一身冷汗,若说不忧心如焚,纯属虚言。周州议员现金奖励华文考获A等的学生,我衷心希望此举能发挥抛砖引玉的精神,带动“你做我也做”的效应。

奖金虽不多,却深具意义,对壮大中学华文班是天大的助力,了不起!

 

马来西亚教育的“隐形危机”

2026/04/17 东方日报/评论

~作者:黄建通

近年来,马来西亚教育在“入学率”与“升学率”方面屡被视为成功典范。然而,多份国际报告与本地数据却揭示出一个令人警惕的现实:学生虽然持续升学,但学习能力却在下降。根据相关教育报告数据显示,低年级(Year 2/3)学生数学达标率高达约98%,小学结束时降至约83%,进入中学后更大幅滑落至约56%。这不仅是成绩波动,而是一个结构性问题——学生“越读越不会”。

这一现象正符合国际教育界所警示的“学习危机”(Learning Crisis)。世界银行指出,全球许多国家虽已实现接近普及的入学率,但学生却未能掌握基本读写算能力。换言之,教育系统实现了“让学生进学校”(Access),却未能确保“学生真正学会”(Learning)。

在马来西亚,这一问题同样被多项权威报告所印证。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发布的《Education 2030 in Malaysia》报告明确指出,小学阶段学习表现良好,但随著年级提升,学生的学习能力出现明显下滑,尤其在数学与阅读理解方面,学习差距逐步扩大。此外,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 在《Global Report on Teachers》及相关教育监测报告中也强调,单纯提高入学率并不能代表教育成功,学习成果(learning outcomes)才是衡量教育质量的核心指标。

从理论上看,这种现象可归纳为“Access vs Learning Gap”——教育系统在“进入机会”上表现优异,但在“学习质量”上却持续失效。这种落差,揭示了教育系统深层结构的问题。

首先,是“基础学习断裂”(Foundational Gap)。学生在低年级阶段能够应付基本内容,但由于理解不深,一旦进入中学面对抽象与复杂知识,便难以继续。这与教育心理学家 David Ausubel 所提出的“有意义学习理论”高度一致——新知识必须建立在稳固的旧知识结构之上,否则学习无法持续发展。

其次,是“自动升学制度”所造成的“假性进步”。学生即使未完全掌握知识,仍然可以顺利晋级,形成一种“形式上的成功”。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报告亦指出,这种制度容易掩盖真实学习水平,使学生在后期面临更大的学习困难。

第三,是“评估与学习脱节”。在低年级阶段,评估往往侧重记忆与重复练习,学生可以通过训练获得高分,但缺乏真正理解。当进入需要分析、推理与应用的学习阶段时,能力不足的问题便全面暴露。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在其教育研究中明确批评,这种“表层学习”(surface learning)无法支撑高阶认知发展。

第四,是教学方式仍然以应试为导向,忽视思维训练与深度理解。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 指出,教师专业发展若只停留在培训层面,而缺乏实践与协作,将难以真正改变课堂教学质量。这也是为何许多教育改革“看起来在进行”,但学习成效却未显著改善。

此外,社会因素同样不可忽视。《Education 2030 in Malaysia》报告强调,贫困、家庭支持不足及学习动机低落,均会影响学生持续学习能力,甚至形成“隐性辍学”——学生仍在学校,但学习已停滞。

这一问题的严重性,远超教育领域本身。教育质量直接关系国家人力资本与经济发展。世界银行指出,学习成果与未来收入及国家竞争力高度相关。若学习质量持续下滑,将削弱国家长期发展潜力。

面对这一挑战,国际经验提供了清晰方向。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建议,教育改革应从四个方面著手:其一,推动以理解为核心的深度学习,而非单纯记忆;其二,建立教师专业学习共同体(PLC),促进教师之间的协作与反思;其三,利用数据真实反映学生学习情况,而非仅依赖考试成绩;其四,优先强化基础学习能力,确保每位学生具备持续学习的能力。

教育的真正成功,不在于多少学生进入学校,而在于多少学生真正学会。当98%56%之间的落差持续扩大,我们必须正视一个关键问题:教育系统不能只“推进学生”,更必须“保证学习”。否则,所谓的教育成就,只不过是一种危险的幻象。

 

学生比老师更快的AI时代

2026/04/15 星洲日报/花城

~作者:赵绍球

“当学生比老师更快时,老师的价值,往往不在答案,而在提问。”

最近在课堂上,我越来越常遇到一种情况:学生完成作业的速度,比我预期的还要快。

有时候,我还在说明作业要求,他们已经用AI生成了几张概念图;我还在示范一个步骤,他们已经试了几种不同的做法。

那种“快”,不只是熟练,而是一种时代带来的差异。

我并不会因此感到不安。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正在进入一种新的学习关系。

过去在广告公司,我是从设计师与完稿师身边慢慢学起。看他们操作,记下方法,再自己反复练习。

很多东西,是靠时间累积的。

后来当老师,我也习惯用类似的方式教学:示范步骤、讲解工具、让学生跟着做。

但现在,这种节奏正在改变。学生不再只是“跟着做”;他们会先尝试,然后再来问。

有时候,他们甚至会告诉我:“老师,我这样做可以吗?”,而他们的方法,是我没有教过的。

那一刻,我反而需要停下来,看一看他们在做什么。这并不是权威的削弱,而是一种角色的转移。

AI的辅助下,获取方法变得容易,尝试的成本也降低了。学生可以在短时间内接触到更多可能性。

于是,老师不再只是“传授方法的人”,而更像是“协助判断的人”。

我开始慢慢调整自己的教学方式。

我不再急着示范所有步骤,而是先让学生尝试;我不再急着给答案,而是多问几句:

“你为什么这样做?”

“你觉得这一张好在哪里?”

“如果要改,你会先改哪里?”

有时候,他们答不上来。

但也正是在这些停顿里,思考才开始出现。

AI让学生更快进入创作状态,但也可能让他们更快停在“差不多”。而老师的角色,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不是把他们带到终点,而是让他们多走一步。

在课堂里,我常看到一种新的画面:学生一边用AI生成图像,一边互相讨论,有人修改提示语,有人调整构图,也有人干脆重新绘制。

那不像传统课堂,更像一个不断流动的工作现场。

我站在一旁,有时候提醒,有时候提问,有时候只是观察。

慢慢地,我开始理解一件事:教学本身,也在改变。

从“教学生怎么做”,变成“陪他们学会如何判断”。

学生比老师更快,也许会成为常态。

但速度,并不是全部。

真正重要的,是当他们停下来时,是否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他们面对选择时,是否有能力说出理由。

从手工到电脑,再到AI,我经历过不同的学习方式。而当今,我也在重新学习如何当一个老师。

不是更快的那一个,而是更慢一点的那一个。

慢一点地看;慢一点地问,也慢一点地,让学生自己想。

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里,老师可以留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