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4日星期日

【华教视窗】 ~ 1824

何谓中华文化传承?

2026/10/03 东方日报/评论

~作者:黄瑞泰

大马华人社会最引以为豪的就是对中华文化的传承,尤其是谈到教育时,更是将两岸三地以外最完整的华文教育系统作为华社最大的成就。然而随着华裔人口结构的改变,以及社会经济脉络的转变,中华文化传承到底是我们的加分项目,还是华社的负担?

或许我们该来先弄清楚所谓的中华文化传承到底所谓何事。要剖析这个问题,就需要深一层的提问:什么是文化?“文化”这个词的意涵会随着语境不同而有差异,可以是很精致的音乐、美术、建筑等艺术文化,也可以是很熟悉的饮食、穿着、语言等生活方式。那大家所谓的中华文化传承到底是精致的艺术文化传承,还是生活方式的传承?

如果是精致的艺术文化,那必须仰赖特定专业人士才能够有效推动,因为音乐、绘画、雕塑、陶瓷、建筑等艺术作品有其特定的规范与要求,因此有一定的门槛,一般人难以参与相关艺术创作。平民百姓只要做到能够欣赏与理解背后的艺术理念就已经非常足够。因此要在广大华社推动精致的艺术文化传承并不实际,毕竟对大部分人来说门槛太高,背后所需要的成本也非平民百姓能够承担。

那从大家的生活方式切入,将中华文化传承指涉为华人的生活方式会不会比较实际?如果这样我们就该先确定华人的生活方式是什么?一般来说生活文化会从语言与宗教两个脉络来切入。从语言来说,大马华社长期将华语作为民族文化传承的重要媒介,但近年来也不少人开始反思逐渐流失的方言文化,而方言更背负了包括饮食、生活哲学等庞大的籍贯文化体系。只是随着华语的普及,方言逐渐退出我们的生活,连带的包括各种籍贯文化特色也慢慢流失,从这方面来说,我们似乎没有做的很好。

从宗教与习俗的角度来看,过去华人的家庭几乎都有祖先、天宫、土地公等牌位,并且一定会点香。除了在农历新年、清明、端午、七月半、中秋、冬至等不同的华人节日而有不同的祭拜仪式外,还有过世长辈生辰吉日等不同的时间点也会有祭祀。其实大部分人也分不清到底是宗教还是习俗,反正这就是华人家庭生活的一部分。

而这部分在今天也逐渐流失,随着老一辈的逝去,不少新一代华人家里的各种牌位不见了,各个不同的华人传统节日也慢慢没人在意。以前家里厨房忙碌一天的团圆饭改成在餐厅订餐,端午家家户户都裹的粽子成为特殊活动,中元普渡只有少数老人家在坚持参与,冬至搓汤圆也从华人家庭消失,成为各个甜品店的一道稀松平常的小吃。

华人社会架构与其过去不同,社会与经济条件也大相径庭,方言与籍贯文化逐渐退场,传统习俗也因为年轻一代的选择而慢慢被放弃。很多人觉得可惜,但这是社会发展的结果。对很多年轻华人父母来说,下一代只要能够专注学好华文、马来文和英文就够,又何必强求方言?如果老一辈过去没有坚持自身籍贯文化传承,那今天我们也无需因为籍贯的消失而感到惋惜。当然传统习俗的节庆模式或许早已不再适合如今的小家庭,那不再裹粽子、搓汤圆又如何?想吃去买就好不是吗?

回到本文的起点,所谓中华文化传承到底是什么?我们华社应该好好反思这个问题,毕竟今天所有的华社组织与华团系统长期把大马华社致力于中华文化传承挂在嘴上,如果不好好探究相关问题,最后只会沦为空泛的口号而已。

 

进入学校,才是成为教师的开始

2026/10/01 东方日报/评论

~作者:陈诗蓉

上个星期,师范学院华文组办公室特别热闹。刚接到委派通知,即将到全国各地华小走马上任的毕业生,陆陆续续回巢。有单枪匹马的,也有成群结队的,一些还不忘带上家乡土产。恍惚间,就像即将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探亲,带来一室的芳香与温暖。

他们是本星期走上教育岗位的5800多名新教师中的一份子。对于曾经陪伴他们走过教师专业培训之路的老师来说,他们不仅是填补教职空缺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有名字、有性格,也有著不同成长故事的大孩子。

五年前,我们从他们的中学老师手中接过棒子,陪伴他们走过师范教育的专业培训。从教育理论、教学方法,到教学实习、教育研究……看著他们一步步学习如何成为教师。没想到一转眼也将走上讲台,成为无数孩子口中的“老师”。

从师范学院走进学校,改变的不只是身份和称谓,更是一场从理论走向实践,从“知道怎么教”走向“真正能够教”的专业磨合。换句话说,师范学院教给他们的是教育的基本原理与方法,学校则让他们在真实情境中不断验证、反思、调整、深化,实现专业成长。

美国学者伯登(Burden)将教师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任教第一年属于“生存阶段”(Survival Stage),教师主要关注的是能否控制课堂、掌握教学内容,以及学生、校长和家长如何看待自己。任教第二至第四年进入“调整阶段”(Adjustment Stage),教师逐渐熟悉学校环境,掌握基本教学技能,也开始有能力处理课堂中的各种复杂问题。任教五年以上,则迈入“成熟阶段”(Mature Stage),对教学更有信心,也能够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学生的个别差异与学习需求上。

根据上述发展历程,属于“求生期”的新教师,正处于职业生涯中最需要支持的一段路,需要同时面对职业角色适应、课堂教学、学生管理、人际关系以及学校文化等多方面的挑战。他们一方面带著师范教育所赋予的知识、理想与热情走进校园,另一方面却可能很快遭遇现实的冲击,甚至对能否胜任教学工作产生怀疑。原本以为已经做了最好的准备,真正上课后才发现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调整;原本期待学生会给予这样的反应,教过之后才发现效果不如预期;原本以为兴趣盎然的教学设计,最后却变成了一场课堂纪律大挑战。这许许多多的“原本以为……后来发现”,这种种的不适应、挫折与错愕,都是专业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难题。

教学能力需要靠时间打磨,教学韧性也不是完成五年师范课程之后便自动拥有的,课堂智慧更不可能单靠理论学习就能获得。它必须发生在真实的课堂,发生在与学生、同事、家长以及整个学校社群的互动之中,在一次次实践、碰壁、反思与调整中逐渐形成。这段成长过程需要靠个人的努力,也需要学校与整个教育系统的支持。新教师固然需要独立,有担当,但独立并不等于独自面对,不单是靠自己摸索,在这过程中,如果有人愿意适时“扶一把”,将使他们走得更稳健。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找人帮忙,很多责任尚需要自己承担,但当碰到问题时,知道可以向谁求助,有人可以一起讨论;遇到挫折时,有人愿意分享经验, 告诉他们:“没关系,这样的路,我们也走过”,让他们知道“你并不孤独”……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对于新入职场的教师而言,都是温暖,有力量的。

船已扬帆,我站在港湾,目送他们驶向远方,也送上深切的祝福。未来的路,或许有鲜花,也会有荆棘;有掌声,也会有无人喝彩的时刻。愿他们都拥有走向未知的勇气,也能守住最初的教育理想。在一次次尝试、反思与调整中,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教育节奏。但愿他们在教孩子的同时,也不忘继续学习、持续成长,在陪伴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也不断重新认识自己,慢慢成为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教师。

 

教育的主角是谁?

2026/10/01 星洲日报/东海岸

~作者:李袖瑜

疫情期间,因为需要进行网课教学,许多老师选择使用谷歌平台,而我则在一位家长的推荐下,选择使用Zoom。

假期期间,我开始学习并教导学生如何上网课。后来,校方也要求我协助培训老师,我义不容辞地答应了。

网课期间遇到不少困难,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耐心去解释和指导。那段日子里,我每天花好几个小时教导国文,也不断学习新的教学方式。

后来,我学习制作教学网页,让学生能够自主学习和复习。我会编写练习题,也会运用各种线上教学平台,因此科技教学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之后,我接触了谷歌协作平台,并为每一位学生建立个人学习网页。学生可以随时随地完成练习和写作,而我也能够即时查看他们的学习进度。这样的教学方式既方便又有趣。

其实,教学并不复杂。如果能够培养学生自主学习的能力,教育就已经成功了一半。教学方法应该多样化,让学生在轻松愉快的环境中学习,而不是把学习变成一种负担。

然而,使用电子教学设备并不代表学生一定会进步。如果老师不善于运用,再先进的设备也和一块黑板没有太大分别。

当许多人热衷于添购电子教学设备时,我反而逐渐减少对这些器材的依赖。因为我明白科技应该服务于教学,而不是让教学依赖科技。因此,对于学校不断购置昂贵设备,甚至增加家长负担的做法,我始终抱持保留态度。

近年来,许多人都认为压垮老师的是文书工作、数据输入、各种活动及层出不穷的绩效指标。然而,我认为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教育环境本身正在改变。

我经常听见学校宣布各种宏伟计划,比如提升硬体设备、采购新的电子教材和教学器材。有些学校甚至要求家长共同承担费用。看似先进的设备,实际上往往只被使用少数功能。有些老师只是利用电子课本、投影设备和网络资源进行授课,本质上与过去的教学方式并没有太大差别。

随着设备越来越多,维护成本也不断增加。老师不仅要教学,还要学习各种软件、管理设备、制作网页、处理系统和平台问题。原本专注于育人的工作,似乎逐渐演变成无所不能的工作。

如今,AI时代已经来临。科技的发展确实为教育带来更多可能,但它不应该让我们忘记教育的本质。

科技只是工具,而学生才是教育真正的核心。

有些老师能够很快掌握新科技,轻松解决各种问题;有些老师却因此承受巨大的压力。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老师?老师又希望成为怎样的老师?

或许,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科技发展得有多快,而是教育是否仍然清楚自己的方向。

 

科技不能取代纸笔,教育方向应调整

2026/09/29 星洲日报/社论

你有多久抱着平板电脑与手机不放,长时间追剧却也不愿意读完一篇文章或一本书?星洲日报已经发现阅读习惯的改变,所以坚持不放弃纸版教育的使命,鼓励学生读报、投稿,目的是让传统文字与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科技可以是教育的助力,也可能干擾教育的發展。當芬蘭、丹麥、瑞典、挪威重新調整數字教育政策時,我們沒必要照單全收,不必因為別人踩煞車而否定數字教育。但應該停下來看一看,我們需要什麼?真正現代化的教育,不是讓孩子離不開科技,而是字教育并行。

是的,过去几年,人工智能(AI)与数字科技席卷全球,教育数字化、无纸化成为教育改革的流行语。彷佛课室里没有平板电脑,学生没有电子教材,老师没有数字教学平台,就是落伍;谁的学校电子设备多,谁就跟上了时代。

但当全球习惯把教育数字化视为理所当然后,一些最早拥抱科技教育的国家,开始反躬自省,开始在电子化教育上踩煞车。这一方向值得大马思考,教育改革是否必须高度仰赖科技?学生是否必须使用更多的电子设备,才不会落后在人生起跑点上?答案没有想像中简单。

北欧与英美开始重视纸本教材

瑞典曾经是数字教育的积极推动者,如今却重新重视纸本教材、纸笔书写与传统阅读。丹麦开始强调“数字节制”,希望降低儿童与青少年对数字设备的依赖;芬兰开始限制学生在课堂上使用手机;挪威则严格看待生成式AI在教学上的使用。

过去,这些国家曾积极推动教育数字化,如今郤开始重新检视数字设备在课堂上的角色,这些国家了解,教育的重要目的,不是学生熟悉多少电子产品,而是让学生学会阅读、思考、判断、表达,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

如果科技提高了学习效率,当然值得使用;如果科技让学生失去专注、降低阅读能力,甚至习惯性的凡事交给AI代劳,那么就必须踩煞车。这也是今天全球教育界开始出现“纸笔复兴”现象的原因。

阅读能力,不是靠滑手机

数字设备最大的问题是它改变了人类的阅读方式。纸本阅读需要一页一页的读,中间不会插播广告、

短视频和垃圾讯息而打断思绪。电子设备把学习与娱乐放在同一个平台,只需手指一按,主题立即从课本跳到社交媒体。

所以一个学生每天接触几个小时的手机,不代表他每天真的阅读几个小时。阅读文字、理解文章、分析论点与形成自己的观点,是要靠自己点滴累积,而不是由ChatGPT告诉你。

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就反映了过度电子化教育应该受到注意。挪威有超过四分之一的15岁学生,未达到国际评估所认定的基本阅读能力,挪威经验说明数字化不等同学生能力提升。

价值数千令吉的平板电脑,有钱就买得到;阅读能力却不能用钱购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公布的全球教育科技研究,显示截至今年9月,已有114个教育体系的限制学生在校园使用手机。

不是这个世界突然不要科技了,而是在科技全面进入校园之后,我们应该检讨科技应用的界线。

AI的出现,让教育问题变得复杂。过去学生不会写作文,至少必须拿起笔,慢慢想、慢慢写;今天学生不会写,只需要把题目交给AI,几秒钟便可以得到一篇结构完整、语句流畅的文章。问题是,文章完成了,学生却什么都不懂!

如果AI替学生完成阅读、整理、分析、写作,甚至替学生回答问题,那么学生最后留下来的,只有“提交答案”的能力,而不是“思考问题”的能力。

教育最怕的不是学生使用科技,而是学生使用科技后,开始不需要用脑思考。这也是为什么AI进入学校之后,教育政策不能只讨论“要不要使用AI”,而必须讨论“在什么时候使用、可以使用到什么程度,以及什么事情不能交给AI”。

AI可以“辅助学习”,但不能“代替学习”,两者只有一字之差,教育效果却可能南辕北辙。大马教育,不能盲目追逐科技潮流

大马的教育政策过去并不缺乏“一窝蜂”现象。别人推行什么,我们就急着跟风,虽然学得“四不像”,之所以跟风,是我们担心落后。

教育不能只看设备,学校有多少台电脑、多少台平板,这些不代表学生的阅读能力;课室挂满电子白板,不代表学生就会思考。更何况,大马不同地区的教育条件存在差异。

城市与乡区学校的网络、设备、师资与家庭条件并不完全相同。如果数字教育成为主流,政府必须确保学生不会因为家庭经济条件、地区差异而形成“数字落差”。

因此,大马需要的不是在纸本与数字化之间二选一,而是重新确定两者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如何拉近城鄕教育的差距。

不同教育阶段,应该有不同的科技使用比例。基础教育要先建立阅读、书写、理解与思考能力;中学生可以逐步增加数字工具,学习资料搜寻、分析与数字技能;到了更高教育阶段,再大量使用AI进行研究、创作与问题解决。

教育改革最大的危险,是把工具的现代化误认为教育的现代化。电脑不代表学习更有效率;引入AI,也不代表学生的思考能力提高。

真正的教育现代化,应该是让学生具备面对未来的能力。未来的世界确实需要AI,也需要数字科技。

大马不可能关起门来,叫学生回到完全没有科技的年代。

但正因为未来的世界充满AI,学生才更需要保留那些AI不能替代、也不应该轻易交给AI的能力,亦即阅读、书写、思考、判断、创造,以及分辨真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