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寻根之旅
2026/10/07 柬埔寨《柬华日报》副刊
文 / 陈世龙

印有“潮州”字样的店面 
和潮剧青年演员闲谈 
参观侨批展览馆 
学习制作红桃粿 
与祖籍老宅宗亲畅谈 
奶奶老宅周边环境 
潮州地标——广济楼
山海奔赴,终有归期。有些故乡,从来不在脚下的土地,而在代代相传的低语、戏韵与烟火里。于我而言,潮汕,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藏了一辈子的念想,是我跨越千里,循着细碎记忆奔赴的、迟到的故乡。
虽然我在京城工作多年,但因种种原因,未曾踏足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故里,成了多年以来的心结。尤其在今年电影《给阿麽的情书》火爆出圈之后,更让我心驰神往潮汕地区,向往祖辈们曾经生活的那个地方。
经过几番策划,前段时间,我和同事终于成功前往潮汕制作节目。虽然是带着工作去的,但也是圆了我埋藏心底多年的寻根夙愿。
潮音入梦,故里藏于旧时光
那是九十年代初的柬埔寨,热带的午后总是慵懒绵长。老旧的电风扇缓缓转动,搅碎室内的闷热,窗外枝叶婆娑,风过有声。老式收音机滋滋作响,婉转悠扬的潮剧唱腔,穿过电流的杂音,漫满整间小屋。爷爷坐在斑驳的旧藤椅上,目光遥遥望向窗外,神色温柔又怅然,像在眺望一场触不可及的旧梦。
年幼的我趴在地上摆弄玩具,无意间抬头,撞见爷爷落寞的神情。我放下玩具,蹭到爷爷身边,追问他在想什么。爷爷只是低头温柔一笑,未曾言语,目光依旧眷恋地落向远方。满心疑惑的我,转身跑进热气氤氲的厨房。灶台烟火袅袅,竹蒸笼冒着白雾,案板上摆着精致的红桃粿,古朴的粿印纹路清晰,飘着地道的潮汕烟火气。
我踮着脚问正在忙碌的奶奶,爷爷为何总是出神。奶奶手上的活计未曾停歇,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想家。”我懵懂追问家在何处,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听见“潮汕”这两个字,其轻轻地落在了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我抓起一块红桃粿,跑回爷爷身边,任由他温柔摩挲我的头顶,一遍遍默念着那个陌生又温暖的名字——潮汕。彼时的我尚且不懂,这块粿、这段戏、这座无名的远方,会成为此后半生,我奔赴山海的终极归途。
山海启程,奔赴一场无名故土
怀揣着既紧张又兴奋的心情,我终于踏上了这场梦寐以求的寻根之旅。车驶出机场,向着潮州缓缓前行,窗外的风景不断更迭,陌生的街巷、绵延的风物,一点点靠近祖辈口中的故土。我从小便熟知潮州、汕头、揭阳和普宁等名字,听尽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关于故土的细碎絮语,可这些地方,于我而言始终是个虚幻的远方。因柬埔寨发生了几次内乱,我们家没有留存一张老照片,没有一封泛黄的家书,祖辈当年远赴南洋的行囊,未曾留下半分归途的线索。
三十多年前,大舅带着外公外婆和奶奶,踏上了他们日思夜念故土。经过多方打听和凭借老人们的记忆逐村寻找,终于与失散多年的亲人团聚,只叹早已物是人非。虽然当时留下了联系方式,不过山海迢迢,我们与祖籍地的宗亲的联系甚少。故此,这次寻根之旅,我一路奔赴,随身携带的,唯有从小到大从爷爷奶奶的絮语中获得的零散记忆。
车窗外,印有“潮州”字样的一排排店面缓缓掠过,我心底骤然翻涌万千情绪。原来跨越山海的奔赴,终有落点,祖辈遥遥相望的故乡,终于真切出现在我的眼前。
乡音回响,此心安处是吾乡
踏入潮州古城的那一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骑楼古色古香,街巷间烟火氤氲。晨起的蒸汽漫过街巷,老人端坐门前闲谈,自行车叮铃铃驶过巷口,寻常市井的烟火气息,温柔得恰到好处。
忽然,耳畔响起熟悉的乡音,地道的潮州话错落交织。我蓦然驻足,心头一颤,这熟悉的语调、温柔的腔调,和记忆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瞬间仿佛“血脉觉醒”,沉浸在乡音的海洋中。我试着上前与老街上的老人闲谈,虽然我的潮州话不算太标准,但交流无障碍,跨越山海的隔阂,在熟悉的乡音里瞬间消融。
儿时的疑惑,在此刻尽数释然。犹记我小时候,爷爷奶奶始终坚持用潮州话跟我话说。年少的我懵懂不解,反问他们为何不说柬语。爷爷的眼神坚定而温柔,他说,不能忘了潮州话,日后回到故土,才能听得懂家乡的声音。我追问归向何处,爷爷轻声答:潮汕。
那时的我一直以为,柬埔寨的屋檐、烟火与家人,便是我的家。可奶奶轻轻抚着我的头告诉我:这里是家,潮汕也是。原来漂泊的游子,从来都有两个故乡,一处是安身立命的他乡,一处是魂牵梦萦的故土。儿时听不懂的深意,长大后踏遍山海才明白,一句乡音,便是祖辈为我们留存的、最珍贵的故乡印记。
古城深处,潮剧的锣鼓铿锵响起,打破街巷的静谧。鼓槌起落,弦乐婉转,戏台之上,演员描眉上妆、穿戴戏服、凝神练嗓,一举一动,皆是传承。我走进茶馆的化妆间,与坚守传承的戏曲青年演员闲谈。一代代潮剧人坚守初心,以一腔热爱守护千年戏韵,让婉转唱腔跨越岁月、代代相传。
此时,戏台灯光亮起,熟悉的唱腔缓缓流淌,还是儿时收音机里的旋律,还是爷爷半生聆听的回响。我静静坐在台下,品茶听戏,仿佛隔着时光,与年少时听戏的爷爷奶奶,遥遥相逢。
一纸侨批,写尽百年桑梓念
潮州人的乡愁,藏在戏韵里,藏在烟火里,更藏在一纸侨批的字里行间。百年之前,无数潮州先辈背起行囊,跨越山海远赴南洋,在异国他乡谋生立业。南洋的夜晚灯火寥落,街巷喧嚣散尽,年轻的潮人独坐灯下,铺纸执笔,落笔家书。窗外雨声淅沥,灯下笔墨温热,一字一句,皆是平安顺遂,一言一语,尽是桑梓思念。提笔落笔之间,他们早已在记忆里重返故土,回望韩江流水、市井烟火、故里村庄。
走进侨批展览馆,泛黄的侨批静静陈列在展柜之中。斑驳的纸张、模糊的字迹、陈旧的邮戳,每一处细节,都镌刻着先辈的漂泊与牵挂。一纸侨批,载着远方的平安,载着养家的期盼,跨越汪洋大海,连通南洋与故土。我望着这些珍贵的史料,轻声坦言,家中未曾留存半封侨批。可收藏者的一席话,瞬间治愈了我所有的茫然,他说:没有留存的家书,不代表没有牵挂。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口口相传的故土故事,便是你们家最珍贵的侨批,是代代相传、永不褪色的乡愁。
粿香绵长,烟火承续故土情
若说文字是乡愁的笔墨,那烟火便是乡愁的温度。我们家没有一纸家书为凭,却有一味粿香,岁岁年年,从未消散。红桃粿的纹路,藏着奶奶最温柔的牵挂,是我童年最深刻的故乡味道。
在潮州传统的粿品商店前,木粿印落桌有声,揉面、包馅、压印、蒸制,烟火升腾间,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我跟着老师傅学习制作红桃粿,手法生疏,包的粿露馅、变形、纹路歪斜,笨拙又真实。老师傅笑着打趣我,吃了半辈子的红桃粿,竟从未亲手做过。我笑着应答,从前只懂享用奶奶留下的烟火滋味,如今终于懂得亲手制作。
“以后回去,就由你来做了。”老师傅的一句叮嘱,轻浅却厚重。我望着手中成型的红桃粿,拍下这专属的烟火记忆。原来乡愁从不止于思念,更在于传承,一粥一饭、一味一香,皆是故土的延续,皆是家人的牵绊。
踏遍乡野,终抵祖辈来时路
听过故乡的戏,见过先辈的信,尝过故土的味,我终究奔赴了最终的归途——祖辈出发的祖籍村落。车子驶离繁华城区,乡野村落静静铺展在眼前。一路风尘,一路追寻,我终于站在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念叨了一辈子的故土之上。
踏进村口,古朴的村落静谧安然,老屋静立、古树苍苍、民风淳朴。我与村中宗亲、老者闲谈,听他们讲述村落的岁月变迁,探寻家族的过往踪迹。翻看泛黄的照片,触摸老旧的老屋砖瓦,聆听长辈口中的家族旧事,每一处细节,都让漂泊的乡愁有了真切的落点。
我独自漫步在乡间小道,看老人静坐门前闲谈,看孩童嬉笑跑过街巷,看炊烟袅袅升起,看晚风拂过古树。眼前的烟火人间,大抵就是祖辈记忆中,最眷恋的故乡模样。这一刻,我终于读懂,爷爷当年窗边的凝望,从来不是无由的怅惘,而是跨越山海、终难割舍的桑梓情深。
双向山海,一程归潮一程情
辞别宗亲,行至韩江畔,远眺广济楼与广济桥,古城新貌尽收眼底。如今的潮州,古建依旧,烟火绵长,传统与新生温柔共生。街巷间,老人们守着旧俗,制茶、做粿、闲谈,延续着千年烟火;年轻人们扎根故土、创新传承,让古老的潮州焕发新生。
我望着眼前的山河盛景,心底轻声呢喃。爷爷,倘若您如今归来,或许会觉得故土模样已然改变,可细细望去,乡音未改、戏韵未改、烟火未改,血脉里的故土温度,从未更改。
晚风拂过江面,温柔治愈。我翻看着连日来拍下的一幕幕画面,将故乡的山河烟火、戏韵烟火、人间暖意,一一发送给远方的家人。轻浅的提示音响起,山海相隔的两端,思念终于双向奔赴。
时光回溯,重回九十年代的柬埔寨小屋,藤椅、戏韵、晚风依旧。爷爷温柔抚摸我的头顶,轻声嘱托:阿龙,以后有机会,替爷爷回潮汕看看。
岁月流转,山河往复。如今我立于韩江之畔,回望千里山海,终于可以轻声应答: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回到你们的故土了。
从前,祖辈跨越山海,辞别故土,远赴南洋谋生扎根;如今,我辈循着记忆与牵挂,踏遍山海,奔赴故里寻根溯源。一纸归潮,承载代代乡愁;双向山海,奔赴岁岁情深。山河依旧,薪火相传,这场跨越时光的寻根之旅,终于圆满。
(柬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