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4日星期三

【华教视窗】 ~ 1830

作为文化堡垒和基地的华校

2026/11/03 东方日报/评论

~作者:郑庭河

有鉴于本国华文教育在独立前已大体上承袭近现代中国之“新式教育”的革新传统,所以性质上乃相对西化、世俗化者,包括在更早前流行的“读经”(儒教经典)已普遍被废除。不过无论独立前后,新式华文学校基本上还是被视为华社的文化“堡垒”或“基地”之一,即所谓“华社三宝”(华教、华团、华文报)中的一宝。

既然作为族群的文化堡垒或基地,履行华教的华校,在华社的集体认知和期盼中便理应发挥保存、传承、发扬族群文化等功能。事实上不少华校,尤其小学和独中的确相当落力地通过各种方式来实现有关功能。至于改制国中(国民型中学,也简称华中),在种种条件限制和外力干涉下,表现可谓参差不齐,有些与独中不遑多让,有些则根本与国中无异,空有个华文校名,实际上非常被动,遑论传承、发扬,能残存的族群文化元素早已七零八落。

实际上,不仅改制国中,即便华小,因身处国家教育系统之内,时不时也会面对“上头”各种足以干预其作为上述文化堡垒和基地的地位及功能的政策和指令。就算政府里头不是没有华社代表,但极其显然的是华社对于华校的集体认知和期盼,始终无法有效地对政府的相关政策考量及拟定产生预先性影响,反而总是事后得一再而再地与之摊牌、周旋、拉扯、磨合,乃至抗争,以尽可能挽救华校传统以来的定位和作用。

换言之,华社对于华校的共识和期待,乃至想像,恐怕更多只是一厢情愿或“自嗨”而已。口口声声要同时关照、代表华社利益的各级政府,实际上即便知晓、同理如此共识和期待,也不愿或不敢公开认可、接纳之(毕竟有政治风险和代价)。因而,实话实说,本国华教看似局部繁荣、兴旺,甚至足以吸引越来越多非华裔前来参与“受教”,但本质上却从未摆脱困境和危机,华社根本无法稍许松懈,乃至喘口气也。

职是之故,诚如常处于悬崖边或斗兽场那样,本国华教要做到求存、不变质、不异化,同时还能坚守乃至提升其保存、传承、发扬族群文化的功能,实属不易。之所以目前各个华校所能做到的,都可理解为“难能可贵”了。不过,这当然也不能合理化大伙的放慢脚步、安于现状,甚至“躺平”,毕竟处于越来越瞬息万变的现代社会,诚可谓不进则退,包括文化上亦是。

事实上,与“上头”干预同等严重的是:现代化也显然有开始边缘化各弱势群体语文的现象,在本国即包括华文华语,尤其如在城市地带,更多华社新生代已习惯于应用英文英语沟通和书写,导致华文华语的“去母语化”现象。

这意味著华校要面对更多母语非华语(遑论方言)的华裔生——以及越来越多通常母语自然非属华语的非华裔生,这当然会影响文化的传习。

总之,作为一国之政经文教弱势族群试图挺住本身之文化传统和身份的重要制度,华教必然要经历各种挑战和磨难,这导致其除了必须凑集更多更强的社会资源作为后盾,也得发展出更成熟、合理、先进的论述来彰显其价值和意义(除了华文有经济价值之类)。或许开始反思、探讨中华文化在传统与现代之中的处境和意义,会有助于后者的建构。

 

新课纲不能忽略语文的掌握

2026/11/02 星洲日报/社论

大马的小学教育,究竟有没有把培养学生的语文能力放在应有的位置?我们在维护华文教育的同时,也要求政府加强英语教育,避免国家整体语文教育的不足。

教育改革,应以学生利益为依归,教育改革的最终目的,是让下一代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不是为了推出一套看起来更新、更全面的课程。

小学是培养语文能力的重要阶段,也是学生建立阅读习惯、掌握语言基础的关键期。无论华、国、英文,都应该在小学阶段打好根基,让学生具备应有的语文能力。语文教育不只是学习一种语言,更是日后吸收新知识和融入社会的基础。

教育部在2027年新课纲中,把华小一、二年级华文课从每周12节减少至10节;而五、六年级英语课时也只有3节,这样的授课时数安排,难免令人质疑教育当局是否真的把小学阶段的语文教育当一回事!

教育改革可以有新的理念,也可以重新调整课程,但如果连最基本的语文教学时数都没有获得充分保障,改革的方向就值得商榷。

华文课时,不能只靠校长决定

根据2027年新课纲的安排,华小一、二年级的华文课减少2节。教育部副部长黄家和表示,10节只是最低标准,各校校长仍可自行增加两节,恢复成12节。

乍看之下,这项安排似乎并没有减少华文课时,然而,问题恰恰在于,12节是原本的课程规定却变成了学校可以自行调整的选项,两者在制度保障上的意义并不相同。

原本12节是统一的课时安排,所有学校都必须遵守,学生也有保障;如今最低要求变成10节,另外两节则交由校长安排,这等于把制度化的保障,转变成学校有权自行安排。

教育部或许认为,给予校长更大的自主权,可以让学校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课程,但这也意味着不同学校可能出现不同的安排。时间一久,议题一旦被淡化,有些学校真的会减少华文学习时间。

对低年级学生而言,前两年是学习识字、阅读和书写的关键时期。华文能力的培养需要长时间累积,过程中有待老师循序渐进地引导。每周减少两节课,对于语文基础不稳固的低年级学生而言,影响不能单纯以课时多寡来衡量。

更何况,华小以华语作为主要教学媒介语,华文不只是其中一个考试科目,也是学生学习其他知识的重要工具。当局在调整课程时,更应该考虑华文在华小教育体系中的特殊地位。

既然教育部已经表示,校长可以把课时调回12节,那为何不直接在正式课程指引中明确保障12节?既然这是教育部的权力,又何必留下10节的最低标准,让家长和华教团体继续担心?教育部不能只是口头保证,而应该把承诺落实到正式制度中。

英语教育,同样不能被忽略

如果说华文课时减少引起华社忧虑,那么华小高年级英语课时不足,更是值得教育部认真检讨并改革的问题。

根据新课程纲要,华小五、六年级每周英语课竟然只有3节。对于即将升上中学的学生而言,这样的课时根本不足以让他们掌握基本的英语听、说、读、写能力。

英语是国际通用语言,也是学生未来升学、就业和接触国际资讯的重要工具。今天,从大学到进入社会,任何领域的知识和资讯大多以英文呈现。学生如果缺乏足够的英语能力,将来在吸收新知识和参与国际竞争时,难免受到限制。

我们不能一方面要求年轻人具备国际视野,另一方面却没有在小学阶段给予足够的英语教育。从国际评估来看,我国学生的阅读能力确实令人担忧。

根据经济合作暨发展组织(OECD)公布的2025年国际学生能力评估(PISA)成绩,我国15岁学生只有44%在阅读方面达到Level 2的门槛,远低于OECD平均的69%;数学(35%)与科学(54%)也远低于OECD平均值的65%和74%。这意味着超过半数的学生尚未达到基本阅读的门槛,而数学与科学的情况同样令人担心。

这项评估应该提醒教育部,各项课程不能只停留在课程表上的节数,更要关注学生究竟学会了多少,是时候检讨改革了。真正有远见的教育政策,应该让学生同时掌握母语、国语和国际语言,而不是在有限的课时中,让不同语文彼此竞争。

课程改革应以学生利益为依归

华社长期关注华文教育,包括对师资安排、教学媒介语和课程内容等问题格外敏感,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华小是国家教育体系的一部分,华文教育更是华社长期努力维护的教育资产。任何涉及华小课程的重要调整,自然都会引起家长、教师和教育团体的关注。

教育部不能把华社对课程安排提出的意见,当成抗拒改革的反对声音。事实上,华社不是反对教育改革,而是希望改革能够建立在充分沟通、合理论证和完善配套的基础上。

这次华文课时的争议,先是当局公布课程安排,之后才进一步解释10节只是最低标准,校长可以增加两节;品格塑造计划的教学媒介语,也是在引起关注后,才进一步澄清将依照各源流学校的教学媒介语进行。

这种先公布、后解释,再寻求协调的做法,会让人觉得教育部没有充分考虑各方的实际需要。

课程改革如果有瑕疵,一旦正式推行,影响的将是一整代学生,事后才发现问题,再来修正,所付出的代价可能更大。

所以,教育部应该在政策制定初期,就与董总、教总、华小校长组织、教师团体及家长代表展开对话,充分听取不同方面的意见。除了华社,其他源流学校的教育团体也应该有适当的参与机会。

教育部副部长黄家和周一与董总、教总及全国主要华教和华团组织代表针对新课纲争议进行交流。华教与华团组织已清楚表明,华小一、二年级每周至少12节华文课,是绝不妥协的底线。黄家和则指出,教育部将在未来一两周继续处理新课纲引起的华文课时争议,并与华教及华团组织保持沟通,共同商讨下一步方向。我们希望教育部能听取民意,从善如流,以化解争议。

总而言之,教育改革,应以学生利益为依归,教育改革的最终目的,是让下一代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不是为了推出一套看起来更新、更全面的课程。

 

12节华文不意味教学有成效

2026/11/01 星洲日报/言路

~作者:洪一麟

强调教学质量,并不是说课时可以随意削减。没有足够的教学时间,再好的课程设计也难以落实。但反过来说,增加课时若只是增加练习和作业,也未必能让孩子学得更好。

2027年小学新课纲尚未落实,华小华文课从每周12节调整为最低10节的安排,已经引起不少争论。

教育部解释,10节只是最低要求,校长仍可自行增加课时;华教团体则认为,华文课应维持原有的12节,并获得制度保障。

双方的关注都有道理。华文在华小既是一门学科,也是主要教学媒介语。尤其小学低年级,孩子刚开始识字、阅读和书写,确实需要足够的时间,让老师带着他们慢慢学习。如果实际教学时间减少了两节,当然不能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影响。

不过,争论到了这里,我倒觉得还有一个问题值得谈谈。

如今每周已有12节华文课,孩子们的华文能力是否令人满意?恐怕也未必。

有些孩子读了几年华文,仍然不大愿意阅读,写起文章来词不达意,甚至一听到华文作业就皱眉头。

当然,这些现象不能一概归咎于学校或老师。家庭语言环境、阅读习惯、学生兴趣,都会影响学习成果。

更何况,同一间课室里,有的孩子入学前已经能够阅读简单的故事,有的却连基本识字都还在摸索。

老师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兼顾这些差异,本来就不容易。

但这些现象至少提醒我们,课时有了保障,并不意味着教学成效就自然有了保障。

这次争论让我们格外在意华文课有多少节,但我也希望,我们能同样关注孩子究竟学到了什么。

同样是两节华文课,可以让学生反复抄写生字、完成练习,也可以带着他们读一篇有趣的文章,认识几个新词,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抄写和练习当然有其必要,只是如果孩子每天都在重复相似的作业,却始终没有机会好好读一篇文章、说一说自己的感受,那我们恐怕也该想想,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说到底,孩子需要的不是一张排得满满的课表,而是能够让他们逐渐掌握语文、愿意使用华文的学习经验。

这也不能只靠老师个人努力。教育部既然推动课程改革,除了交代课时调整的依据,也应该认真思考,怎样让有限的教学时间发挥更大的作用。

教材是否适合不同程度的学生?教师有没有足够的教学资源?面对识字能力参差不齐的孩子,学校又能获得哪些实际支援?这些事情,恐怕比单纯重新编排课表更加费工夫,却也更加重要。

教师培训也不能只是介绍新课纲的内容,更应该让老师知道,面对不同程度的学生,可以怎样调整识字、阅读与书写活动。否则,课程文件改了,课表重新排了,老师走进课室以后,面对的仍然是那些没有解决的教学困难。

另一方面,华文教育界也不妨借这个机会,认真检视现有的教学内容与方法。我们是否过于重视考试成绩,而忽略了阅读兴趣?是否要求孩子记住许多词语,却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机会运用?孩子对华文学习产生抗拒时,我们又有没有认真了解原因?

这些问题或许没有课时增减那么容易引起关注,却同样关系着华文教育的未来。

当然,强调教学质量,并不是说课时可以随意削减。没有足够的教学时间,再好的课程设计也难以落实。但反过来说,增加课时若只是增加练习和作业,也未必能让孩子学得更好。

华文教育走到今天,争取应有的教学时间仍然重要。只是,争取到了以后呢?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谈起华文教育的进步,除了能够说出每周有多少节华文课,也能够欣慰地说,孩子比过去更愿意阅读、更善于表达,也更喜欢在生活中使用华文。

毕竟,我们费尽心力守护的,终究不该只是课表上的那几个数字。

 

学生功课急需改革

2026/10/31 东方日报/评论

~作者:黄瑞泰

国际杰出数学发现奖,菲尔兹奖(Fields Medal)得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数学教授博赫兹(Richard Borcherds),最近公开表示不再批改学生作业,他认为今天的学生早已将人工智能作为找寻作业答案的主要工具,以至于学生作业的答案“近乎完美”,要额外聘请助教(TA)来协助批改作业,并且利用各种工具来验证学生是否借助人工智能完成作业的这种方式毫无意义,因此不再批改学生的作业。

看到这样的消息,笔者是心有戚戚焉。在我国,学生的功课与作业是教育系统中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从小学到大学有各种各样的功课,不少人在自己的求学经历中都有为了完成功课而搞到半夜三更,睡眠不足的“惨痛经验”。如今随着网络及人工智能工具的普及,只要将题目拍照上传到任何一个人工智能工具都能立刻获得完美解答,做功课成为一种满足学校与老师的仪式,别说大学生,今天连中小学生都可以透过各种工具获得完美答案,或许我们真的该思考今天资讯科技的影响下,功课是否已经失去当初设定的意义了?

人工智能工具的出现更捅破了传统功课的想象,对绝大部分的学生来说,做功课成为一种复制工作,只需将弹指间得到完美答案抄进作业簿就完成功课,那老师安排、批改和要求学生订正作业的这一系列环节还有意义吗?这是今天所有教学现场老师很深刻的感受,但有碍于长久以来熟悉的作业模式。今天要不是博赫兹教授直接捅破整个假象,大家还是继续努力维持功课的意义。

学校功课一直都是学生自主学习的主要领域,过去当功课太多而无法完成时,学生自己会调整轻重,自主完成自己有兴趣或是拿手的科目功课,将那些烦闷或是没兴趣的功课留到学校借同学的来抄写。人工智能工具只是让抄写的情况更容易进行,不想做功课的学生更容易透过这些工具获得完美解答,降低了完成作业的门槛。

大家必须要承认随着各种资讯科技工具的发展,功课的意义已经不一样,学校仍然可以依照过去的模式要求老师安排功课,并且遵照一贯的方式评阅与打分,只是除了有高度自主学习意愿的学生外,大部分学生早已不再跟着过去的方式自主完成作业。

新的工具出现,新的方法被创造,总会对过去固有的习惯带来冲击,今天人工智能等资讯科技工具的发展已经对教育产生了“质”上的改变,如果大家选择忽视这个变化,继续复制过去看似可行的方式应付教学工作,只会让学生的学习失去效力,而功课正处于大家忽视,却真正验证学生自主学习的位置,大家一窝蜂去对教学进行各种创新研发,却没有正视作业在科技发展下的质性改变,那各种改革都可能无法达到预设的目标。

博赫兹教授开响了学校功课在资讯科技工具革新的第一枪,希望能够带动教育工作者好好去思考大家习惯的学校功课模式如何不合时宜,以及该怎样改革才能够达到功课设计的原本理念,否则大家都只是为了做而做,老师假装很用心设置功课与批改功课,学生假装很努力的完成被要求的功课,结果却在各种国际评量上沦为陪跑,大家都表现出不知道为何我们的学术表现这么低落,这如何不沦为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