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3日星期四

无语羞问天:沉默不能,呐喊无声


来源:《怡和世纪》 20176月–20179月号 总第32

~作者:吴韦材   

语文是一种浸濡式教育,必须与生活行为密切互动才能具有成效,这说易不易,说难不难,就如所有婴儿也都是通过自己生活中的自然需求来学习母语。语文的群众推广,也只有让语文润物无声地通过其文化进入民间生活才能有望成为良性影响。倘若还是抱着一日和尚一日经地敷衍,难保又会像近日“光复”方言那样,弄成俗不可耐的搞笑闹剧,只会弄巧反拙让人失望而已。

众声喧哗中华文颓势不止


这些年来纵然当局依旧循例作出各类鼓励华语的活动,但我们的华文书写水平却从“日渐浅白”到“日渐苍白”已是不争事实。

以新加坡为非单一种族所组成的背景来看,除非个别种族对自己母文化拥有正确的尊重及价值认同,如若不然,在长年累月多元生活交流里要保养母文化亦不容易。加上新加坡经济模式为了生存必须朝向国际化,社会语境自然也就以英文为主,这环境下要保养单一民族的母语及文化,就比单一种族社会来得困难。

新加坡自十九世纪起其实就已是个多元文化汇聚地,对各族文化及语言的磨合我们其实不乏经验,两百年的历史也让我们拥有南洋岛国语言的风格成果,这些过去的经验同时也印证了母语文化在一个多元社会里除了各有其位同时也各有其独立价值,新加坡要继续成为一个成功多元社会,采取海纳百川共存共化的原则必须延续,才能培养出具有本土真味的人文气候来。

谈到新加坡的华文,其实早在战前及战后廿余年都有过坚实的水平。尤其60年代新马华文文坛一片蓬勃,华文文字媒体几乎就是当时华人的精神粮食,而在那些时代里,就读华校的学生也没遇过所谓学习母语的困扰。既是华人,用华语,书华文,是极其自然的事。再说那时要认的汉字,甚至还是繁体。

但这样的社会语境如今早已不再了。在今天的生活场景里,所听到的多是各种变相华语,书写方面则更教人尴尬,年轻一代似乎连认字都有问题,能真正书写的也就益发稀罕。

没有母语语言环境的华文教学堪忧


在华文教学方面,情况更今非昔比,70年代教育改制之后,传统华校正式消失,华文教学从早期透过各科目的通识式教学,沦为教学中的一项语文科目,而很多中学另辟高级华文,看似鼓励,其实是为方便那些已跟不上学习华文的新一代而分流。

笔者于20102012年曾受教育部邀派为驻校作家,进驻过10所中学及3所初级学院,来参与写作训练的基本是高华班学生,即使如此,交上的作文十有八九一看就是模式化美文格式,可想平日华文教学是何种模式,而模式美文毕竟还算通顺文字,遗憾是更多本地学生的书写能力就连通顺都说不上。

从几所学校的中二、三生交流里,发现他们对华文的态度是“其它更重要的学业功课繁重紧逼,就算很喜欢也无暇付出热情”的,这种反应让我明白其实华文在今天教学里纵有各类增益性活动,但在学生心里并不看重华文。

向一些学校负责老师提及这情形,他们答案也几乎充满无奈,大部分学校之内的语境其实也就以英文为主,课室外食堂内此起彼落的学生生活语言也就是本地化的Singlish。至此我不仅深感到学校变了,其实早前那个华人华语的环境也早就变了。

今天华文教学的要求,其实至少也能达到认识、理解、掌握。多少华文老师在我们中学生身上洒下血泪对少踏进学校的百姓来说不尽清楚,但心力交瘁的华文老师我还真认识不少,无论学校里如何尽力教导华文,无论学生呈上多少功课交差,其实都抵不过下课后他们就置身其中的英语大环境;学习只是在学校里,但生活却必定处在英语环境里,这些心智尚待成熟的学生,他们又如何懂得珍惜一科社会上其实已沦为次要的语文?

最终,华文教学的成绩也是通过考试来评定教与学双方面的成效。一些学校每年也会举办些华语演讲比赛之类活动,其实来来去去也就是那小撮华文能力较强的学生在撑场面。曾有老师表示,学习进度不仅紧张且压力大,只要还有学生对这华文愿意认真学习,就已聊作安慰了。

初院的学生年龄较大,自愿参与活动者也较多,但我发现这批真正懂得掌握华文的学生依然大部分为新移民学生,本地生的比例其实非常低。无论在中学或初院里,这种本地生学习华文心态与移民生学习华文心态,就像两个同床异梦的文字隔离区。

经过驻校后,一些现象也就明白了。难怪学校为配合当局鼓励华文的活动而派去参赛的多为新移民学生,他们应付起来当然游刃有余,只要拿到奖,似乎也就能证明这所学校的华文教育水平是如何到位了。

华语成了华族自己都无归属感的母语


假如华文教育只是负责教学生如何认识、理解及掌握这语文,并认为“能读、能写并看得懂”这就功德圆满,那么他们学到的充其量就只是“华文文字”,难怪一些离校生多年后当互相比较自己华文水平时是以“我认识这个字或我不认识这个字”为标准。假如学生对华文学习感到无趣,为考试为分数或还能勉为其难一下,但离校后如此枯燥无味又与外面大语境格格不入的华文除了用作简单对话,谁还会去关注它?

语文教学应该是与其文化连成一整体的。假如光把它分切成“认识、理解、掌握”,这种学习方式学生只需死背词汇死记运用方式也就能应考了。但在一个不同语境里要背诵古文及记牢生字确实不易,就算在学校里暂时学到了也不可能日后保持其印象深刻的延续性。学生毕业后到社会上就会发现华文应用率其实不高,而缺乏后继学习动力那当然也会日渐退步。其实学过华文的学生到了社会,很快就发现只需要适应大语境就能生存,在眼前利害的“务实”前提下,一代代华文水平降低是意料中事。

70年代本地教育制度改制前,真正华校里多个科目的课本大都皆为华文,不仅接触面大,更让学生接触到华文在不同科目上的灵活表述,假如遇到好的华文老师,讲课时还会注入华文背后的文化素养。

语文的学习原就不该只是枯燥的“认、背、默、写”,能同时向学生灌输语文背后的文化素养,更能让学生对语文拥有更宽阔也更垂直的探讨。语文的学习是只有更深入才能产生真正的母语归属感。若不能深入,也就无法引导出更大兴趣。语文学习的最大支撑点,就是靠其文化精神的感召,欠缺这点,就算学到,也是空洞的。

那些在考卷上所分类的问答题、填充题、是非题、词语解释、改正错字、理解与写作等等,其实充其量只是在考验一名学生的课业能力。既然要这样考的话那么学生自然也有一套啃书的方式来应付。但这并不等同他对这个学习有过更深入认识,而成绩也只能证明考试当时的应考水平而已,假如就以这成绩作为语文教学成绩,是有点自欺欺人的,不少人离校后几年里只剩下“会讲”,还能书写通顺华文的人,实在不多。

皮之不存,华族传统焉附?


曾有人认为,让学生在学习华文的同时,也将华族古老传统作为文化补助灌输给学生,或有望提升水平。但是在生活已几乎全然国际化的多元社会里,笔者相信光是靠中小学阶段是很难奏效的。外面是个现代化社会,光是背诵弟子规或程朱格言只会让中学阶段的学习更显晦涩而已。

笔者从不反对将文化传统以现代化手法输入学校的华文教程中,但如何实行确实需要具有教育智慧的专才来进行灌输上的设计,若不然恐会弄巧反拙。再说,真想深入中文文化的学子大可到大学里选修中文系,可问题又是,处在目前大语境里中文系又能有多少出路?多少以中文为学问的人在社会上其实很快就变成小众圈子,从本地只能挣扎生存的中文出版业即可想而知。就算出版了,新书发布会上一眼望去几乎全是乐龄人士,年轻一代看到就觉得华语像是属于新加坡老一辈人的语言,很明显,它在一些潜意识里已沦为一种次语文。这窘境在其它各族母语上或也有同样的纠结,这只能说过于偏重主流语文而忽略各族母语的延续发展,是多元社会里受到主流语境淘汰的结果。以后的华文华语倘若还能因人口占多数而保留下来,相信也只属“偏安”而已。

官方作为:正推?反动?还是根本无能?


这里还有个“普及化”话题。所谓普及化,尤其是官方推动的,即可视为群体教育的一种方式。

有人认为数十年华语运动是有成效的,认为至少公众场合里就有不少人以华语交谈。确实,自从禁止方言后华语交流量确是趋向普及化了,但问题是,我们这种普及化华语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华语?假如这个普及化华语是优质的,那么从积极发展的基础上它就可能逐渐进步,倘若这种普及化华语是肤浅且没有规范的,那么水平也就会一代不如一代地劣化下去。其实社会群众的生活用语都是互动得来的,环境里多听到些优质华语,那么大家的华语也会逐渐好起来。语境的营造、媒介的推广、活动的参与、生活的方式,这一切其实就在人民身边,一个社会能鼓励怎样的文化素质,那么人们也就表现出该层次的素质。其实,一般群众也很少想到要对生活语言有哪些水平上的要求,反正用来沟通的语言,讲求方便就可以了,而这个方便之中还包括着种种惰性式接受。也能这么说,关注国人如何用语其实就是一个国家本该负起的责任。举个例同样用英语,一名英国人与一名美国人就有不同的表述层次,对这一点我特有感触,旅居北京时,每见新加坡人旅行团在大街上所用的华语,那时就觉得所谓标准的要求至少就是要求规范化,那至少还是华语。

有点始终令人费解,推广华人华语运动已那么多年了,为什么数十年来所推广的内容都只是在类似小学生水平上团团转?而推广时所传递的与群众所能接受的,是否真有成效?又有多少落差?在推广后的关注及调整工作,是否有个负责人民生活文化发展的单位进行客观的评估?假如多年来所推行的华人华语没有一回比一回稍提高层次,恐怕前景及收效都不值得乐观。

还有另外一点,负责推动普及化的当局,似乎对广大受众也有着某种偏见,他们对通俗的定义似乎就是尽量降低水平式的浅白。水平一次次为迎合而踌躇不前,假如收效不大,就加入更多通俗趣味性——而官方认同的所谓通俗颇堪玩味,比如搞“扮酷”一点来吸引年轻人,或搞些俗不可耐的“大众化诙谐”,或许当局认为那是幽默有趣,但这种推广只让人觉得越来越儿戏,更遑论实质上的提倡,如此这般的推动只会让原本华文已有一定水平的人见了寒心,而原本就轻视华文的人益发觉得这是一种庸俗语言。尤其我们新一代80后的心态十分“唯我”,90后又十分地“独尊”,相信这种装模作样不伦不类甚至连最简单量词都用错的宣教片,在他们眼里就是闹剧而已。

民间文化团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话说回来,其实情况还不是掉入谷底,我们的华文及华语仍处在一个民间普及状态中,这一点,笔者认为这些年来孜孜不倦默默付出的优质民间文化团体,说不上功劳也有苦劳。倘若能更紧密地配合一些优质文化团体的活动,对于辅助推广华文,或有事半功倍之效。

其实本地民间华族文化团体并不少,诗、文、书、画、戏、曲皆有,虽说不上蓬勃,但愿意秉持一步一脚印挨下去的亦为数不少,他们默默为发扬华族文化付出努力,却常连自身生存都得忙于张罗。

有人会说,国家一直来也有援助这些文化团体。确实是有。但有,不等于就是到位。

就算民间文化团体对华文有力挽狂澜之心,也不见得就能得到当局的到位支持,而一个国家对文化的重视程度,就看它对文化创作及民间所反映的文化盼望能负起多少责任。灌溉文化,要用水,但只得一杯水是不够的,假如光用口水,更别谈了。

要配合民间文化团体以达到跨年龄层的推广,决不是每年在一系列演出加上“华族文化”四字就算功德圆满。所谓配合,是政府当局需要发动更具实际效果的动员幅度,比如调动各方媒体协助民间团体去接触更大规模的群众,不能再斤斤计较能否一时收效,因为语文的推动必须依靠浸濡及适应,在主流用语大气候里推广一族语言,更得想方设法营造“有需要”的生活场景。

重视民间华族文化团体的发展对提高本地华文有着莫大裨益,因为语文推动过程中能同时包含文化的传达;华人越能理解自身文化,那么才能收到语文推广与文化学习相得益彰的效果。

当然,这一切也需有个前提:因为政府当局本身是一个讲英语的政府,所以必须先要有两组专才,一组真正精于中文,另组精于社会行为学,并设立以此为目标的专政司,以筹划及设计更有系统性的、能引动母文化自省意识的推广。把推广活动融入人们生活并非只在咖啡店贴幅海报而已(好像近年连这个都省略了),有效的推广还需要让学校教育、民间团体、官方媒介进行各方面的交织衔接,即使如此,一切努力也需要时日才能在民间环境里发酵出新的文化现象。

语文是一种浸濡式教育,必须与生活行为密切互动才能具有成效,这说易不易,说难不难,就如所有婴儿也都是通过自己生活中的自然需求来学习母语。语文的群众推广,也只有让语文润物无声地通过其文化进入民间生活才能有望成为良性影响。倘若还是抱着一日和尚一日经地敷衍,难保又会像近日“光复”方言那样,弄成俗不可耐的搞笑闹剧,只会弄巧反拙让人失望而已。


《怡和世纪》